坊邻居家的同龄郎君,没少登门求过亲的。
只都被二婶拒了。
孙府上那人送了信,便丢下句,“我们大娘子说了,你们家若来人,便只到后门上,说是黄家人,自有人带你们进去。”
然后便坐轿走了。
黄娘子气得破口大骂,“呸!当心掉城渠里淹死!”
街坊邻居也有趴在墙上瞧热闹的,也有出来问的。
黄娘子三两句打发了,爹赁了车来,黄娘子忙带着他们上车了。
妍姐儿嫁的那商人做的假古董生意。
在北宋,假古董也是极有门道的生意,像樊楼周边铺席,有很多卖假古董的商贩。
这孙宅在大内北边,出了旧酸枣门外永宁坊,还要往北,直到八仙楼附近。这里临着五丈河,附近有天青寺、州北瓦子等。
北宋内城狭小,皇亲国戚都住在永宁坊一带。
这地儿与他们家所在的麦稍巷一南一北,坐驴车也直要一个时辰。
三婶和娘急得什么似的,忙催,“快着些,十万火急呢!”
“怎突然病重了呢?”三婶喃喃。
这妍姐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,打小乖巧。
因着长得好看,二婶从不让她干活,也不让她跟外头那些野丫头们混玩,每日压着她学女红。
说她,“将来是要嫁给有钱人家享福的。”
后来二姐儿在街上买花,教那孙员外瞧见,打发官媒上门求娶。
这孙员外的宅子在八仙楼对面,足有三进,二婶打听着平日里往来多是官宦人家。
孙家还经营着古董铺子和质库,下彩礼的时候送的三金——金钏、金镯、金帔坠没少让二婶一家脸上光彩,到如今,二婶在街坊里还很有面子,凡有人家嫁女儿,都要提及妍姐儿的婚事。
只不过妍姐儿并不是正房大娘子,而是妾侍。
到了那孙宅后门上,娘下车险些跌了一跤。
黄樱忙扶着她,“当心些,娘。”
爹抱着真哥儿,三婶和兴哥儿将两个小娃娃抱下来,机哥儿也跟着。
他们急忙上前,还未开口,便见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妈妈起身,道,“是黄家人罢?大娘子教我带你们去。”
院子里黑灯瞎火的,黄樱甚麽也没顾上,心里提着一口气。
她到现在还不觉得这是真的。
二姐儿印象中,妍姐儿怯弱了些,却再温和不过的,笑起来真如芙蓉出水,怎会出事呢?
好容易到了个院儿里,冷冷清清的,也没甚麽人,雨丝轻飘飘落下来,渗人得紧。
黄樱打了个寒颤,搂紧了宁姐儿和允哥儿。
“按理外男不得入内宅,但黄小娘如今已是油尽灯枯,不让她见,她怕是不能瞑目的。不相干的人我都打发了,你们便进去说说话。”
那婆子将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外头,推开门,黄樱闻见好重檀香味道。
还有股浓郁的药味儿,混在一起,像从来没有见过天日一般,让人呼吸不过来。
屋里连个丫鬟竟也没有。
这是一间很雅致的屋子,屏风上画的佛教净土变故事,画中阿弥陀佛正在说法,众弟子神色各异,色彩明艳、栩栩如生。
莲花童子、七宝池净土、阿弥陀佛、观音、大势至菩萨以及听法的圣众跃然纸上。
这是根据《佛说阿弥陀佛经》绘制的西方极乐世界图。
两侧绘制《未生怨》和《十六观》的故事,是观无量净土变。
黄樱不由盯着瞧了一眼,这一眼,她感觉不太对,又走近,眼睛不由缓缓睁大。
一扇窗子被风吹开了,正拍打着隔扇,雨丝飘进来,打湿了帐幔,桌上笔墨也湿了,点点滴滴,像离人的泪。
“我的儿!”黄娘子瞧见床上的人,眼泪绷不住夺眶而出,跌跌撞撞扑上前去。
黄樱带着震惊转过屏风,看见床上病骨支离的美人。
真的很美。
很干净的美。
竟比印象中还要美。
妍姐儿本昏睡着,只剩最后一口气,喘息声很重,她一呼一吸都很痛,很艰难。
朦朦胧胧中听见声音,缓缓睁开眼睛,眼睫颤得雨中的蝶翼一般,未开口,泪珠儿静悄悄滚落下来。
她哆嗦着,“大伯母?”

